第十九章 琴音暗渡启帝心-《凤倾天下:嫡女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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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酉时三刻,夕阳的余晖将听雨轩的窗棂染成淡淡的金红色。

    沈清澜正坐在临窗的绣架前,手中的银针在素白绢帛上起落,绣的是一丛墨兰——母亲生前最爱的花。青羽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将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放在案几上,低声道:“主子,御前的刘公公往这边来了。”

    针尖微微一滞,刺入指尖,殷红的血珠渗出,在墨兰叶上染出一点异色。清澜面色未变,只将手指含入口中,淡淡问道:“可探听到所为何事?”

    “应是侍寝的旨意。”青羽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今日午后,皇上在太后处坐了半个时辰,出来时脸色似乎缓和许多。刚才敬事房那边已有动静,撤了丽嫔的绿头牌。”

    清澜放下绣针,起身走到妆台前。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却略显苍白的脸,眉眼间有几分母亲的影子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,却完全是自己的。她伸手抚了抚鬓角,轻声道:“替我梳妆罢。”

    “主子想梳什么发式?”

    “最简单的螺髻便可。”清澜的目光落在妆匣底层那支凤簪上,“簪子用太后赏的碧玉玲珑簪,衣裳……就穿那件月白色绣银线竹叶纹的宫装。”

    青羽的手顿了顿:“月白色是否太过素净?今日是主子第一次侍寝,按例该穿正红或粉紫才是。”

    “正红是皇后与四妃方可用的颜色,粉紫又太显娇媚。”清澜对着镜子微微一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我如今只是个从六品婉仪,越矩便是授人以柄。月白素净,正合我‘丧母不久、需守心孝’的身份。况且——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从妆匣中取出那支碧玉簪,簪头雕成兰花形状,玉质温润,是太后三日前才赏下的。

    “况且皇上今日既去了太后处,又撤了丽嫔的牌子,未必不是太后的意思。我若打扮得花枝招展,反倒辜负了太后的一片苦心。”

    青羽恍然,不再多言,只麻利地为她梳起头发。螺髻简单,不过一刻钟便已梳好。清澜的头发极好,乌黑如缎,只以碧玉簪固定,耳边垂下一对珍珠耳坠,走动时微微摇曳,衬得脖颈修长白皙。

    刚换好衣裳,外间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:“皇上口谕到——听雨轩沈婉仪接旨——”

    清澜整了整衣袖,缓步走出内室。只见庭院中站着一位四十余岁的太监,面白无须,眉眼温和,正是御前副总管刘德海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手中捧着朱漆托盘,盘上覆着明黄绸缎。

    “臣妾沈氏接旨。”清澜跪在青石地上,垂首敛目。

    刘德海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:“皇上口谕:今夜召听雨轩婉仪沈氏侍寝。酉时正于养心殿东暖阁候驾。钦此。”

    “臣妾领旨,谢皇上恩典。”清澜叩首,起身时,青羽已将一个荷包塞入刘德海手中。荷包轻飘飘的,里面装的不是金银,而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——这是清澜入宫前,太后暗中给的体己钱中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刘德海捏了捏荷包,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:“婉仪主子客气了。皇上今日心情尚可,晚膳后常在暖阁看书,主子若能备些茶点或是……抚上一曲,想必更合圣意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隐晦,却已是极大的提点。清澜心头一动,再次福身:“多谢公公提点。”

    送走刘德海一行人,清澜回到室内,神色却凝重起来。青羽关上门,低声道:“主子,刘公公这话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在提醒我,皇上召我侍寝,未必只为男女之事。”清澜在绣凳上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线竹叶纹,“养心殿东暖阁是皇上平日读书休息之处,并非寝宫。且酉时正候驾——这个时辰,皇上通常还在批阅奏折。”

    青羽眼中闪过疑惑:“那主子的意思是?”

    “皇上想见我,想听我说话。”清澜抬起头,目光穿过窗棂,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际,“或许是因为太后,或许是因为我入宫那日的红疹,又或许……是因为他听说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身,走到琴案前。那张七弦琴是母亲留下的遗物,桐木琴身已有些旧了,但琴弦完好,琴音清越。入宫时,她只带了这一件母亲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主子要抚琴?”青羽问道,“可要奴婢先去打探养心殿是否有琴?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清澜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,发出一串清泠的泛音,“若皇上真想听琴,养心殿自然不会缺乐器。我带着这张琴去,是要告诉皇上——这是我母亲留下的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:“母亲生前琴艺冠绝京城,却因嫁入侯府,再未在人前弹奏。这张琴……是她唯一的念想。”

    青羽沉默了。她虽是被太后培养的暗卫,但这几个月在清澜身边伺候,也渐渐明白这位主子心中埋藏了多少东西。丧母之痛,庶妹之欺,被迫入宫的屈辱,还有那未曾言明的仇恨——这一切都压在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女子肩上。

    “主子想弹什么曲子?”青羽轻声问。

    清澜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,良久,缓缓吐出三个字:“《长门怨》。”

    青羽脸色微变:“主子,这……这曲子讲的是陈皇后失宠被囚长门宫的故事,未免太过凄怨。第一次侍寝便弹此曲,恐惹皇上不悦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的就是这份凄怨。”清澜转过身,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,“青羽,你说皇上今日为何撤了丽嫔的牌子?”

    “因为丽嫔骄纵,前几日还罚跪主子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清澜摇头,“丽嫔骄纵不是一日两日了,皇上若真想惩治,早就惩治了。他今日撤牌,是因为太后。太后定然对皇上说了什么,而这话……或许与我母亲有关。”

    她走回妆台前,打开底层抽屉,取出一个锦囊。锦囊中是一小撮干枯的兰花——那是母亲去世那年春天,亲手晒制的。

    “母亲生前最爱兰,常说‘兰生幽谷,不以无人而不芳’。可她最后却死在侯府后院,死得不明不白。”清澜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力度,“皇上若真对我有一分好奇,我便要让他知道——我沈清澜入宫,不是为了争宠,不是为了荣华富贵。我要的,是一个公道。”

    青羽看着主子眼中那簇幽深的火焰,忽然明白了。这不是一次寻常的侍寝,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。而清澜要下的赌注,是自己的前途,甚至是性命。

    “奴婢明白了。”青羽跪下行礼,“无论主子作何决定,奴婢誓死相随。”

    酉时初,养心殿的灯火已经亮起。

    清澜乘着一顶青绸小轿,在四名太监的护送下穿过长长的宫道。轿子很小,只能容一人独坐,轿帘是素青色,没有绣任何花纹——这是低位嫔妃侍寝时的规矩,不能僭越。

    她怀中抱着琴囊,琴囊是用素锦缝制,上面绣着几丛墨兰,针脚细密,是母亲的手艺。轿子轻微颠簸,琴弦在囊中发出低微的共鸣,仿佛母亲在耳畔低语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轿子停了下来。帘外传来刘德海的声音:“婉仪主子,养心殿到了。请下轿。”

    清澜深吸一口气,掀帘而出。眼前是一座巍峨的殿宇,飞檐翘角,在暮色中如一只蛰伏的巨兽。殿前立着两排鎏金铜鹤,鹤嘴中吐出袅袅香烟。四个身着葵花团领衫的带刀侍卫守在殿门前,面无表情,如同泥塑。

    “婉仪主子请随奴婢来。”一个身着淡绿色宫装的女官迎上前,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,容长脸儿,眉眼端庄,是养心殿的掌事女官苏嬷嬷。

    清澜微微颔首,跟着苏嬷嬷从侧门进入。穿过一条回廊,便到了东暖阁。暖阁不大,布置得却极雅致。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,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,靠窗设一张紫檀木书案,案上笔墨纸砚俱全,另有一尊青玉香炉,炉中燃着龙涎香,香气清雅。

    书案旁设着一张琴台,台上空无一物。

    “皇上尚在批阅奏折,请婉仪在此稍候。”苏嬷嬷福了福身,退到门外侍立。

    清澜将琴囊放在琴台上,却没有立即取出琴。她环视四周,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本书上——《贞观政要》。书页已经有些旧了,边角微卷,上面有朱笔批注,字迹遒劲有力,应是皇上的手笔。

    她移开视线,不敢多看。御前之物,未经允许不得擅动,这是宫中的铁律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,宫灯一盏盏亮起。暖阁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,光线昏黄柔和。时间一点点流逝,戌时已过,仍不见皇上踪影。

    清澜安静地站着,腿脚已有些酸麻,却不敢坐下。侍寝的嫔妃在皇上到来之前,必须保持站立姿态,这是规矩。她只能悄悄活动一下脚踝,目光却始终低垂,落在自己的裙摆上。

    月白色的宫装,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银线绣的竹叶纹路清晰,仿佛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她忽然想起母亲——母亲生前最爱竹,常说竹有节、虚心、凌云而终不折。可母亲自己呢?她折在了侯府后院的阴私算计中。

    “在想什么?”

    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,惊得清澜浑身一颤。她猛地抬头,只见暖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来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,身穿明黄色常服,腰间系一条白玉带,身形挺拔,面容俊朗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——深邃如寒潭,目光锐利,仿佛能穿透人心。此刻,那眼中带着一丝探究,正静静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臣妾参见皇上。”清澜慌忙跪下行礼,心跳如擂鼓。她竟未察觉皇上是何时进来的,那些太监宫女竟也未通报。

    萧景煜缓步走进暖阁,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,才淡淡道:“平身吧。”

    “谢皇上。”清澜站起身,垂首敛目,不敢直视天颜。

    “抬起头来。”萧景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    清澜缓缓抬头,目光却仍低垂,只敢落在皇上胸前的团龙纹样上。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,如实质般令人不安。

    “朕记得你。”萧景煜忽然开口,“殿选那日,你面上起了红疹,太医院说是水土不服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清澜轻声应道,“臣妾自幼体弱,让皇上见笑了。”

    “体弱?”萧景煜轻笑一声,那笑声中却没什么温度,“朕怎么听说,你在侯府时,曾一舞动京城,靖安侯世子还曾上门求娶?”

    清澜心中一震。皇上果然调查过她。她抿了抿唇,斟酌着词句:“那是臣妾及笄那年的事,臣妾年少无知,蒙世子错爱。后来世子不幸坠马身亡,臣妾……臣妾命格带煞,实在愧对世子厚爱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承认了过往,又将责任归于“命格”,还隐隐带出王氏陷害之事。萧景煜眼中闪过一丝玩味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。

    “命格之说,虚无缥缈。”他淡淡道,“朕更相信事在人为。你入宫那日的红疹,当真是水土不服?”

    来了。清澜心头一紧。皇上果然怀疑那红疹有问题。她沉默片刻,忽然跪下:“臣妾有罪。”

    “哦?何罪之有?”

    “臣妾……臣妾并非水土不服。”清澜的声音有些发颤,却不是害怕,而是刻意营造的惶恐,“臣妾入宫前,妹妹赠我一盒胭脂,说是京城最时兴的‘芙蓉膏’。臣妾感念妹妹心意,殿选当日便用了。谁知……谁知竟起了红疹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眼中已泛起泪光:“臣妾事后回想,那胭脂香气浓郁,与平日所用不同。但臣妾不敢妄加揣测,毕竟那是臣妾的亲妹妹……”

    话未说完,却已足够。萧景煜的目光深了几分。他当然听懂了弦外之音——姐妹不和,庶妹陷害嫡姐,这是后宅常见的戏码。但他更在意的是,这女子选择在此刻坦白,是何用意?

    “你既知胭脂有问题,为何不在殿选时言明?”萧景煜问道。

    “臣妾不敢。”清澜伏下身,额头触地,“一则无凭无据,二则……臣妾若当场揭穿,损的是侯府颜面,伤的是姐妹情分。臣妾虽愚钝,却也知‘家丑不可外扬’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好一个“家丑不可外扬”。萧景煜心中冷笑。这话表面是为家族着想,实则将侯府内部的龌龊摊在了他面前。这女子,不简单。
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萧景煜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此事朕知道了。日后在宫中,谨言慎行便是。”

    “谢皇上恩典。”清澜站起身,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害怕,而是激动。第一步,成了。

    萧景煜的目光落在琴台上:“你带了琴来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清澜轻声应道,“臣妾听闻皇上雅好音律,故冒昧携琴前来,想为皇上抚奏一曲,以解疲乏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萧景煜挑眉,“你会弹什么曲子?”

    清澜走到琴台前,解开琴囊,露出那张桐木七弦琴。琴身古旧,但保养得极好,琴弦光洁,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    “此琴是臣妾母亲遗物。”她抚着琴身,声音轻柔,“母亲生前琴艺尚可,臣妾自幼耳濡目染,学得皮毛。今日……想为皇上弹奏一曲《长门怨》。”

    “《长门怨》?”萧景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“你可知此曲来历?”

    “臣妾知道。”清澜抬头,目光澄澈,“此曲说的是汉武帝陈皇后失宠被囚长门宫,千金买赋以求君心的故事。曲调凄婉,怨而不怒,哀而不伤。”

    “既知是怨曲,为何还要弹?”萧景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清澜沉默片刻,忽然跪下,双手捧琴高举过头:“因为臣妾心中,也有怨。”

    暖阁内骤然寂静。苏嬷嬷在门外听得心惊胆战,几乎要冲进来阻止。这沈婉仪莫不是疯了?第一次侍寝,竟敢对皇上说心中有怨!

    萧景煜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。月白衣衫,墨发如瀑,她跪得笔直,手中的琴稳如磐石。烛光在她脸上跳跃,那双眼睛明亮得惊人,里面没有恐惧,没有谄媚,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坦然。

    “你有何怨?”良久,萧景煜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清澜抬起头,一字一句道:“臣妾怨天道不公,让好人蒙冤;怨人心叵测,让至亲相残;怨这世道,为何女子命如飘萍,任人摆布!”

    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苏嬷嬷在门外倒吸一口凉气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
    萧景煜却笑了。不是怒极反笑,而是真的觉得有趣。他登基三年,见过的嫔妃无数,有娇媚的,有温婉的,有才情的,有艳丽的,却从未见过这样的——敢在他面前直言有怨,敢将心中不平摊开来说。

    “你倒是敢说。”萧景煜站起身,走到清澜面前,俯身接过那张琴。琴身入手微沉,桐木的质感温润,琴弦紧绷,是一张好琴。

    他将琴放在琴台上,淡淡道:“弹吧。让朕听听,你的怨有多深。”

    清澜站起身,走到琴台后坐下。她的手按在琴弦上,指尖冰凉。

    养心殿东暖阁此刻静得可怕。窗外有风声掠过,吹动檐角铁马,发出叮咚轻响。香炉中的龙涎香已燃了大半,香气越发浓郁,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。

    萧景煜坐回太师椅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目光落在清澜身上,带着审视与探究。

    清澜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再睁眼时,眸中所有情绪都已沉淀,只剩下全神贯注的清明。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,先试了几个音。琴音清越,在这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《长门怨》是一首古曲,传说是司马相如为陈皇后所作《长门赋》谱的曲。但真正流传下来的琴谱,已是后世琴家修订过的版本。清澜所学,是母亲亲手传授的——母亲说,这是外祖母的版本,外祖母又是从宫中一位老乐师那里学来的。

    据说,这个版本最接近原作。

    第一个音符响起时,萧景煜的手指停住了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泛音,清泠如冰泉滴落,在空气中漾开一圈圈涟漪。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清澜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,起初很慢,如泣如诉,仿佛一个女子在深宫中独自徘徊,对月长叹。

    萧景煜不懂琴,但他听得懂情绪。

    这琴声里,确确实实有怨。但不是寻常闺怨那种哀婉缠绵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压抑的东西。像是有什么被深深埋藏着,表面平静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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