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卷:千秋一瞬-《残唐梦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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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差不多。”
柴守玉想了想:“那也挺好。至少天下能太平三百年。”
沈墨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远处,那里是汴梁的方向,是赵匡胤的方向,是一个新时代的方向。
三百年,真的很长。
但他不会看到了。
第50章 雪(终章)
开宝三年,冬。
大雪纷飞的夜晚。
沈墨躺在病榻上,意识渐渐模糊。窗外的雪下得很大,和他记忆中很多年前的冬至夜一样大。
柴守玉坐在旁边,握着他枯瘦的手。她的手也老了,满是皱纹和老年斑,但还是很稳。
阿宁跪在床尾,眼眶通红。他已经是个中年人了,有了自己的生意,有了自己的家。阿念趴在床边,哭得说不出话。她的孩子站在门口,怯生生地看着。
“都出去吧。”柴守玉说,“让我和他单独待一会儿。”
阿宁看看父亲,又看看母亲,点点头,带着众人退出去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窗外的雪,无声地落着。
“守玉。”沈墨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在。”
“那年……我没走,你后不后悔?”
柴守玉握紧他的手:“后悔什么?是我让你留下的。”
沈墨笑了笑。他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,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“你知道吗,我来的那个地方,也有雪。但没有这里的白。那里的雪落下来就脏了,不像这里,干干净净的。”
柴守玉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握着他的手,紧紧地握着。
“我想过很多次,如果那年走了,会怎样。”沈墨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大概会后悔一辈子吧。后悔没看到阿宁娶亲,没看到阿念嫁人,没看到你……老了的样子。”
“现在看到了?”柴守玉眼眶红了,却笑着说。
“看到了。”沈墨看着她的脸,“还是很好看。”
柴守玉终于忍不住,眼泪落了下来。她俯下身,把脸贴在他手背上,肩膀颤抖着,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沈墨的手慢慢抬起来,落在她头上。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,但她能感觉到那份温暖。
“守玉,我这辈子……值了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遇见你,是这辈子……最好的事。”
柴守玉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和,和二十六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,“这辈子,最好的事,就是遇见你。”
沈墨笑了。他的目光越过她,看向窗外。
“守玉,我好像看到郭威了。他站在雪地里,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,在学写字……那个字念什么来着……威……威武不能屈的威……”
他的手慢慢松开。
眼睛慢慢闭上。
嘴角还带着那一丝笑。
窗外的雪,无声地落着。
柴守玉握着他的手,久久没有动。她的眼泪流干了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脸。
门外,阿念的哭声隐约传来。远处,有狗在叫。更远处,是茫茫的雪夜。
她就那么坐着,坐了很久很久。
后来,阿宁进来,轻轻喊了一声“娘”。柴守玉抬起头,看着他,说:“你爹走了。”
阿宁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阿念扑进来,抱着父亲的身体,哭得撕心裂肺。
柴守玉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雪还在下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人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,一身粗布衣裳,眼神茫然又清澈。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奇怪的话,想起他望着北方发呆的样子,想起那个七星连珠的夜晚,他转身走回来的那一刻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傻子。”她轻声说,“回不去了吧。”
雪落在窗棂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沈墨的葬礼很简单,就埋在村后的山坡上,朝向那座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小院。
柴守玉让人在坟前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,上面只刻了五个字:
“沈先生之墓”
没有生卒年月,没有籍贯出身。沈墨生前说过,他不知道自己生于何时,也不想让人知道他死于何日。就这么简简单单的,像个过客。
柴守玉在他坟前种了一棵松树。每年清明,她会带着儿孙来扫墓。她坐在坟前,和他说话,说阿宁的生意,说阿念的孩子,说山下的变化。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笑了,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。
开宝八年,柴守玉也走了。儿孙把她葬在沈墨旁边。两座坟,一棵松树,面朝那个他们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小院。
很多年后,有个采药人在山中迷路,偶然发现了这两座坟。石碑已经斑驳,字迹模糊不清。他好奇地扒开积雪,想看看碑上还有什么字。
在“沈先生之墓”下面,隐约还有一行小字:
“我来自千年后,幸与此间诸君相逢。”
采药人摇摇头,心想这大概是哪个疯子的墓。他站起身,继续赶路去了。
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把那行小字重新覆盖。
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真干净。
很多很多年后,有个年轻人在这座山里建了一座民宿。他偶然发现这两座坟,觉得好奇,就找人问。村里老人说,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对夫妻,男的姓沈,是个教书先生,女的是本地人。至于更多的,就没人知道了。
年轻人站在坟前,看着那块斑驳的石碑。上面的字已经快看不清了,但他还是辨认出那行小字:
“我来自千年后,幸与此间诸君相逢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这大概是哪个文艺青年写的吧,装神弄鬼的。
他转身离开,继续忙他的民宿去了。
松树还在,已经很老了,枝叶稀疏。风吹过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远处,山下的城镇灯火通明。那里有电,有网,有高楼大厦,有那个来自千年后的人曾经生活过的世界。
但他不在这里了。
他在这里。
永远在这里。
【全书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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