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沉,残阳染红连绵群山。 凌辰驻足在一道低矮的山脊上,身后是横穿了大半日的密林与峡谷,脚下野草在晚风中翻涌如浪。他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,指尖触到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擦伤——那是两个时辰前穿过一片荆棘丛时被石棱划的,不深,但微微发烫。他没有在意,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两口,又将水囊重新系好。 倚靠在岩壁上,呼吸渐渐平复。通玄境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,将连续赶路带来的酸胀一点点驱散。连日奔波积压在筋骨深处的疲惫也在灵力温养下缓慢消散,但真正让他放松不下来的不是身体上的疲累,而是始终黏在感知边缘的那道阴冷气机。 那暗探还在,三里,不远不近。就这么吊着,也不靠近。 看来对方也累了,打算就这么耗下去。凌辰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,随即便收回感知,不再将注意力浪费在那道气机上。他重新站起身,将视线投向更远处——山脊之下是一片向北方绵延而去的低缓丘陵,荒草没膝,碎石遍布,偶尔有几棵被雷火劈焦的古松歪斜在坡地上。更远处,在夕阳与地平线交接的地方,隐约可见一道灰蒙蒙的轮廓,那是蛮荒古地的边缘。 从苍云宗后山那条采药小径走到这里,已经过去了数日。途径三座小镇、两处官道关卡、无数散落在山间的猎户村落——他一个都没进去过。只在荒野深处行走,渴了饮山泉,饿了啃杂役院赵老四塞给他的杂面馒头,困了便找个山洞或树冠眯上片刻。那张从墨玄手中接过的兽皮地图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,上面的每一条路线、每一处标注都刻进了脑海深处。 青石郡已经彻底远去。不是地理意义上的遥远,而是从这一刻起,他不能再回头了。 这个认知不是突如其来的冲动,而是离开苍云宗之前就已经做好的决定。只是此刻站在这道山脊上,面对身后被暮色吞没的来路与身前苍茫无际的荒野,这份决意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清晰,也更加沉重。 他想起了在苍云宗的那些日子。杂役院清晨劈柴时斧刃磕在青石上的脆响,修复聚灵阵时墨玄长老站在身后捋须点头的赞许,兽潮中站在城墙上一道一道刻下护城阵纹的血与火,擂台上苏浩与楚玲相继倒下的瞬间,辞别时赵老四那双捧着粗布口袋微微颤抖的手——那些不是应该被斩断的温情,而是他在最黑暗的日子里收到的为数不多的光。正是因为珍惜这些光,他才必须离开。 从萧家暗探现身、杀机彻底锁定的这一刻起,青石郡便再也与他无关。若他心存眷恋,折返半步,或是停留观望,等待他的必将是铺天盖地的绝杀围攻。届时不仅自身难保,苍云宗、墨玄长老、苏浩、楚玲、赵老四——所有善待过他的人,都会被牵连其中。萧家行事从不讲情理,只论斩草除根。当年凌家因为不肯交出混沌道体的血脉传承,被萧家勾结影杀楼一夜之间血洗族山,满门数百口人,活下来的只有他和祖父凌苍。那血的教训太过深刻,他绝不会让同样的惨剧发生在他身边的人身上。 “青石郡凡尘历练,至此落幕。”凌辰低声说了一句。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暮色中,没有颤抖,没有犹豫,像是在做一场郑重而平静的道别,“我不连累宗门,不拖累友人。这些杀机,我一人承下。” 识海中静默了许久,玄老才轻轻叹了一声。那声叹息里没有惋惜,也没有不舍,只有一种看遍千年兴衰之后才会有的通透与认可:“放下眷恋,斩断牵绊,方能大道无拘,逆势前行。若是心存妇人之仁,反倒会被凡尘羁绊,难成巅峰。如今退路已无,后路已断,唯有前路可踏。中州广袤,杀机与机缘并存,恰好最适合你磨砺道心、解封破境。”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从他选择解开封印的那一刻起,这条路就已经注定是孤身逆旅。他只是在心底默默地想:也许有朝一日,他会以另一种身份站在这座山门前。到那时,他从苍云宗带走的每一份情义,都会加倍奉还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他还不够强,现在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走得越远越好,把那些追杀的人引得越远越好。 他将最后一口浊气缓缓吐出,重新睁开眼睛,在暮色中穿行。走过那道山脊,便是青石郡与蛮荒古地的分界线——一块半埋在荒草丛中的界碑。从这一刻起,世间再无苍云宗弟子凌辰。那个踏上中州大地的白衣少年,是背负血海深仇、逆命而行的混沌道体传人。 他不再刻意甩开身后那暗探,也不再为之分心。甩不掉,那就不甩。区区一名盯梢者,不足为惧。他真正要抗衡的,是即将抵达的追杀主力——萧家暗卫的精锐编制、影杀楼无孔不入的暗杀网络,以及这两大庞然大物背后那令人窒息的千年底蕴。更重要的是,他体内的九层封印只破开两层,第三层封的是什么,又在何处才能找到破解的契机——这些都需要他在前路中一步步摸索。 但至少此刻,在踏入蛮荒古地之前,他还有一些时间。 “走。”凌辰抬头,目光越过界碑,望向前方那片在暮色中愈发苍茫的无垠荒野。 前路纵是刀山火海,万丈深渊,他亦只身踏破。 而在三里之外的密林中,萧十七关闭了手中的溯源秘术,盯着追魂玉上重新开始加速移动的光点,眉头皱了起来。这一次,对方的移动方向就是笔直地朝蛮荒古地推进,没有丝毫掩饰与迂回,全然一副不再在意身后是否有人跟踪的姿态。 “这不对。”萧十七喃喃自语。一个被绝杀令锁定的人,要么惊慌失措地亡命逃窜,要么藏头缩尾地隐匿行踪——可这个凌辰,两种都不是。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太笃定了,笃定得仿佛不是在被追杀,而是在赴约。这种笃定让萧十七很不安,因为那意味着猎物并不害怕猎人,意味着猎物可能正在把猎人往一个陷阱里引。 但他别无选择。追魂玉在手里,情报已经发出,暗卫正在赶来。他知道自己这几天最大的对手不是萧家的其他竞争者,而是时间——凌辰在努力争取靠中州腹地更近一点,而他则在努力让追兵在目标进入中州之前就咬上来。就是一场各自赌上性命的赛跑,谁先抢占先机,谁就赢了一半。